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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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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子

樓閣上的周恒顯然也楞住了,蘇靈卻顧不了許多,抱著孩子對著周恒喊道:“讓你手下住手!”

外圍的護衛已然看到此情,還未等周恒開口,居然紛紛避開,生怕與抱著孩子的蘇靈距離太近。蘇靈立刻意識到了這點,抱著孩子就向周驲陽走去,嘴裏叫道:“讓開!”

與周驲陽纏鬥正酣的幾個顯然沒有聽見,周驲陽卻先註意到了,他邊還擊邊道:“那孩子有天花!”

最後幾個護衛聽到立刻轉頭查看,在看到蘇靈懷中的孩子時瞬時便退了出去。蘇靈抱著孩子來到周驲陽身邊終於松了口氣,她擡頭對站在樓閣上的周恒笑了笑:“我說呢,你為什麽非逼我說假話,原來是這個。”

周恒早已白了臉,他看著被蘇靈抱在懷中哭聲漸低,一臉惡心水痘的孩子,身體忍不住顫抖起來,原本撐著圍欄的雙手狠狠地攥成了拳。

這孩子在蘇靈懷中居然出奇的乖巧,根本不掙紮。蘇靈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大概是感受到了暖意,孩子居然伏在了蘇靈的肩頭,幾不可聞地說道:“我餓。”

蘇靈動作一頓,看周恒的眼神都變得有些兇狠:“皇上,王子得了天花,也不請任大夫回來救治,是信不過任大夫呢,還是覺得這是天譴躲不過呢?”

這孩子出痘委實有些兇狠,周恒清楚地看到破開的膿包流出了水,就這麽黏在了蘇靈脖頸上。她不怕麽?周恒在心裏問自己,難道這人真是前國師蔔卦中的貴人,老天爺派來幫周驲陽的貴人?

這個想法讓他胸口一滯,周恒立刻阻止自己想下去,他伸手拿出兩樣東西。一旁的太監見狀,立刻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碗血水倒下了圍欄。閣樓下荷花池立刻有了動靜,幾只豬婆龍浮上了水面。而此時蘇靈也看清了周恒手上的東西,是她的玉和周驲陽的夜明珠。

“也罷。既然你們以皇子做要挾,那朕便只能放你們離開。只是這東西,你們恐怕就帶不走了。”周恒冷笑了一聲,反手將手上的東西丟了下去。

周驲陽的身姿拔地而起,在樓閣的另一個方向一支箭矢射了過來,從周驲陽的眼前劃過。蘇靈心提到嗓子眼,但很快發現箭矢的目標並不是周驲陽,而是周恒扔出的玉和夜明珠。

周驲陽顯然也反應了過來,他手中的劍挽了個劍花便將箭矢切成了兩截,箭矢的頭撞在了玉上,發出了金石敲擊的清脆聲。

更多的箭矢射了過來,周驲陽為了躲避箭矢不得不閃身躲開,同時他也發現,玉和夜明珠兩者,他只能從中帶走一件。周驲陽想都沒想,腳尖點上從池中越出的豬婆龍借力,舞著劍劈開了箭矢,伸手抓向那塊鑲了金的白玉。

就在他手指即將抓住白玉時,一塊瓷碗碎片破風而來,力道恰好地將夜明珠打進了他的手掌。周驲陽下意識地接住,卻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蘇靈的白玉從眼前掉落,一條豬婆龍躥出水面,將玉吞了下去。他落在池邊,看著手上的夜明珠,又看看蘇靈。

蘇靈收回手,又拍著孩子的背:“皇上,這玉不錯,你留著吧。”

“你……”

周驲陽會追來原本就在任懷修的預料之中,挽回蘇靈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要拿回夜明珠。他篤定了周驲陽會拿夜明珠,那是他此役根本,更是他能在洪澤浦爭取時間的最大依仗。可周驲陽居然出乎意料地選擇了白玉。更出乎意料地,他親眼看著蘇靈扔出了碎片,將夜明珠打進了周驲陽的手中。

任懷修手心一陣白汗,他究竟哪裏算錯了?

周驲陽很快回到了蘇靈身邊,蘇靈輕輕在孩子的手上擦拭了一把,沾了不少膿液。她舉起手,對圍在周圍的護衛道:“我這一把甩出去,你們沾到的可就要自求多福了。”

話音未落,周圍的護衛立刻倒退了幾步,而屋檐上的弓箭手已然對準了二人。

“皇上,皇子還在我手裏呢,您真的要讓皇子陪葬嗎?”

周恒看著底下的蘇靈,內心忽然有一種“大勢已去”的感覺。這個念頭讓他如墜冰河,周身動憚不得。他說不出一個字來,弓箭手沒有他的發令,只眼睜睜地看著蘇靈抱著周恒的兒子,與周驲陽一起退了出去。

日光漸落,身體上最後一絲暖意也沒有時,一個聲音在他背後說道:“皇上,回宮吧。”

周恒看著身後的任懷修:“國師,當日卦象說天遣神人,那人真的會是蘇靈嗎?”

任懷修想了想,道:“或許是。”

周恒努力牽動嘴角,幾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問道:“憑什麽,他周驲陽憑什麽!”

任懷修垂下了眼:“命吧。”在周恒脫力前,任懷修又說道,“可我就是要逆天改命!”

“過去點。”蘇靈毫不客氣地擡腳踢了踢周驲陽,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周驲陽一人開外的位置上。她坐下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問道:“有沒有吃的。”

周驲陽把車裏一個食盒打開,蘇靈看他要挑了東西遞過來,急忙道:“別,我自己來。”

周驲陽忍不住嘴欠:“嫌棄我?”

蘇靈嘖了一聲,繞開他的手快速地拿了個包子:“小孩身上有天花,你離得遠一點。”她把包子掰開,一股鮮香味立刻充滿了整個空間,“來,吃。”

周驲陽心情不由得好了些,見她懷裏的孩子吃得狼吞虎咽,倒了杯水遞了過去:“吃慢點。”

蘇靈看了看自己的手,也不接杯子:“放著行麽,萬一再把你感染上了,你有布條麽,把口鼻遮一遮。”

“你在關心我?”周驲陽嘴角止也止不住地上揚。

蘇靈白了他一眼,看在周驲陽眼裏完全是嬌嗔,他心情大好:“無妨,曲有楓給我吹了痘,應該無事了。”

“曲有楓?”蘇靈想了想,當日她為了保住宋春光給武直種了痘,後來武直沒事,曲有楓有樣學樣也不是不可能,只是,“種痘不一定成功啊,你還是小心點。武直似乎都沒有發燒,我一直懷疑他種痘沒有成功。”

“一定要發燒麽?”周驲陽問道,“可武直後來和宋春光待一起,也沒有被感染。”

蘇靈狡黠地一笑:“我賭了一把。”她看著周驲陽表現明顯一滯,不由得收斂了表情,“現在還是別賭了,萬一呢!”

周驲陽一時半刻都不知道如何反應,當時蘇靈這麽篤定居然是,賭?見蘇靈躲閃著眼神不肯看自己,哭笑不得地說道:“武直沒有發燒,但曲有楓替我種痘後我發過一夜燒,很快便好了。身上起了片紅痘,沒幾天便消了。”

蘇靈意外地看著周驲陽:“這些我怎麽不知道?”

周驲陽道:“這種事,自然不能傳出去。”

蘇靈立刻了然,身邊不知道藏著多少雙眼睛,不是病得站不起來,周驲陽決不會讓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時候。

“這是不是就能說明,我不會感染天花了?”

“應該是吧。”蘇靈不是很肯定地說道,每一個現代人生下來就要打預防針,她自然不知道後天種痘到底如何,“還是保持點距離為好。武直就沒有發燒,這法子也不知道到底成不成。”

話說一半,她忽然靈光乍現:“你知道不知道武直跟著你以前幹嘛的?”

周驲陽點了點頭:“武直以前是放牛的,經常馱著家裏的牛跑來跑去,就這麽練出了一身神力。”

蘇靈嘴角抽了抽:“難怪……”她真是歪打正著,武直十有八九早就有了抗體,居然就幫她稀裏糊塗地胡亂混了過去。她心虛地看了看周驲陽,由衷感嘆,你也真是命大。

周驲陽看她眼神躲閃,心中了然,當初定然是有地方出了紕漏。可他居然一點也沒有後怕,只覺得因為理虧有些縮手縮腳的蘇靈渾身都透著可愛。他裝作沒有看出蘇靈的緊張,道:“我發過燒,是不是就不會再得天花了?”

蘇靈運氣好瞎貓碰到了死耗子,此刻卻萬萬不敢賭第二次:“還是悠著點吧。”她見孩子吃完了手上的包子,又巴巴看自己,讓她餵著喝了口水,又放了個包子在他手上。

蘇靈看著埋頭猛吃的孩子:“你兄弟怎麽回事,一國之主都不能給孩子一口飽飯?還是孩子太多了餓死幾個好練蠱?”

周驲陽看著耗子一般的小孩,對蘇靈解釋:“周恒除了皇後,還有一個貴妃,兩個妃子,可多年無所出,還是皇後五年前生了個公主。”

蘇靈聽他說話,低頭看了眼只顧吃飯的孩子:“這個呢?”

“他是宮女所出,當年皇後生了公主,半年後,便有了他。查了起居註,這才知道是周恒臨幸了一個禦花園裏的宮女。後來他娘被擡了才人,只是皇後貴妃均未有男孩,他背了一個皇長子的名頭,母親位份又不高,自然過得艱難。”

蘇靈自然明白周驲陽話裏的意思,可她仍不能理解在這個孩子身上發生的事:“即使如此,也是自己第一個兒子吧。”

“後宮之事誰知道呢?羅皇後與周恒成親七年,只有了個女兒,兩人又不是不能生的年紀,皇後對這個孩子,自然不會太在意。”不但不在意,恨不得這孩子消失才好。

第 95 章

蘇靈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背:“他在宮裏,怎麽會感染上天花的?”蘇靈並沒有指望周驲陽回答,他早就出了宮能知道這些才奇怪,事實上她心底已隱隱有了猜想。生母位份不高,又礙了皇後的眼,這要看不出裏面的貓膩也枉費她平時看的那些宮鬥小說了。

蘇靈不是悲天憫人的性格,鞭長莫及的時候她就選擇閉上眼,裝作自己什麽都沒看到,碰上無能為力的事,她也會告訴自己一切自有命運。

懷裏的孩子吃飽了,大概是許久沒有感受過溫暖,雙手緊緊地攥著蘇靈的衣服,她低頭看了眼,發現在顛簸的馬車上,這孩子就在自己懷裏睡著了。

蘇靈看著孩子,聽見周驲陽問道:“你要把他帶回去?”

她猛地一個激靈,從中聽出點言外之意來——周驲陽與周恒是不共戴天的關系,這孩子周驲陽能容得下?

周驲陽眼看著原本靠著馬車悠然坐著的蘇靈聽完自己的一句話忽然全身緊繃,非常警惕地看了自己一眼後,又往外挪了挪。

周驲陽:“……”

他立刻意識到是哪裏出了問題,趁著蘇靈還沒跳下車急忙解釋道:“我不會對一個孩子動手,只是他這樣帶回洪澤浦恐怕不方便。”

蘇靈止住了後退的身形,看著周驲陽的眼神中依舊帶著懷疑,顯然對他仍然存有戒心。周驲陽都要被蘇靈氣樂,他難得情緒外露地嘆了口氣:“你……如此不信我麽?”

蘇靈嘿嘿了一聲:“王爺大人言重了,小的不敢。”

“我不顧一切地追來,也不能換到你一點點的信任?”周驲陽一時口快,看著蘇靈臉上的笑容明顯一僵,立刻意識到說錯了話,自己太急了。

果然,蘇靈微楞之後,立刻換上了一個更大的笑容:“王爺紆尊降貴,小的必然感激涕零,如此恩德,小的願意從此鞍前馬後,報效王爺!”

周驲陽看著笑得近乎諂媚的蘇靈,只覺得一股郁氣郁結在胸口,悶得他喘不過氣來。蘇靈並非是個不懂領情的人,誰對她好她心裏清楚,否則當初便不會因為宋娘和宋春光的去留而為難。可若是要用這好來換些什麽,她便也真能清清楚楚地算,當初宋娘一跪,就直接讓蘇靈算清楚了賬,扭頭跑了。

這些周驲陽都明白,可他仍不甘心,自己在蘇靈心裏,竟就沒有一點點特別?他看著斂了笑容,小心翼翼的蘇靈,真想把人抓過來問個清楚,到底,到底如何才能讓她好好看看自己的真心。

馬車軋上了地上的一個坑洞,狠狠地顛了一下,一個圓潤的東西在周驲陽的懷中滾了一滾,頂到了他的手。周驲陽的心一顫,隔著布料摸著那顆珠子,問蘇靈:“為什麽,要選夜明珠?”

蘇靈沒料到話題轉的這麽突兀,擡眼只見周驲陽看著自己,目光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流轉,一向巧舌如簧的蘇靈,居然想不起來要怎麽回答。

她無言以對的樣子,居然讓周驲陽掉到谷底的心情又重新爬了起來,這次周驲陽終於學乖了,並不為了一個答案步步緊逼:“這孩子叫巳冕,他得了天花,貿然帶回洪澤浦去恐怕又要掀起波瀾,我的意思是,先尋一處莊子安置他,等他病好了再帶回去更合適。”

周驲陽不糾結夜明珠還是玉的問題讓蘇靈松了口氣,她莫名的有些心虛,覺得心底裏有些她自己都沒發現的事被窺探到了。現下周驲陽主動繞開話題,她忙不疊地應聲道:“就聽王爺的。”

“先去莊子吧。”周驲陽掀開簾子,囑咐了下駕車的。

蘇靈聽出應聲的人是黑雉,她這才想起自己先前的疑問,周驲陽跑了過來,洪澤浦怎麽辦?

周驲陽看著她,似乎明白她在想什麽:“洪澤浦裏有梁老和曲有楓主持大局,劉川有這顆珠子做牽制,一時不會敢有動作。”

蘇靈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然後機智地保持了沈默,周驲陽等不來她問為何自己要追到都城來,心情倒是更寬慰了不少。對於蘇靈來說,不問,絕不是因為無情。

馬車飛速向郊外跑去,就在蘇靈抱著孩子昏昏欲睡時,車猛然一停,她不由得向前沖去,直到一雙有力的手接住了她。

“怎麽了?”

周驲陽已經拿起了佩劍:“我去看看。”

同時外面傳來黑雉的聲音:“王爺,您看。”

周驲陽聽黑雉說話便知沒有危險,他心下一定,掀開布簾,人也楞住了。蘇靈懷裏的巳冕也已經驚醒,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只知道緊緊地抓著蘇靈的衣服。蘇靈拍著他的背安慰著他,一邊從布簾裏往外看去。幾個破茅草屋擋在了馬車前方,衣著襤褸的人面無表情地從馬車前經過。他的臉上,長著碩大的水痘。

“天麻村?”蘇靈問道。懷裏的孩子聞言渾身都抖了起來。

周驲陽點了點頭,蘇靈又仔細看了下,這顯然不是當初她遇到宋娘他們的天麻村,估計是天花病人的又一個據點。

從周驲陽的表情來看,他顯然也不知道這裏有這麽個村子。

“有問題?”

“這裏離著都城並不遠,按理說,此地不應該有天麻村才對。”

黑雉道:“王爺,小的先去看看。”

他一個縱身跳下馬車,幾個起落間便進了村子,不多時,蘇靈見他又跑了回來。

“王爺,這村子很大,裏面住了不少天花病人。我聽口氣,都是都城附近的人。”

蘇靈和周驲陽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去看看。”

兩人抱著孩子下了車,一輛馬車停在村口本就是顯眼的事情,村子裏已有不少眼睛看了過來。見蘇靈懷裏抱著個孩子,這孩子顯然也犯了病,那些看過來的眼神中夾雜著意味不明的東西,很快又散了開去。

巳冕抱著蘇靈的手越來越緊,終於在進到村子裏以後突然一嗓子哭了出來:“別丟掉我,別丟掉我!”

蘇靈趕緊拍著他:“不丟,不丟。”她一邊哄著孩子,一邊拍著他的背,“我們就來看看,絕不會丟下你的。”

可這話顯然不能讓巳冕信服,這孩子似乎是篤定了自己即將被遺棄,幾乎是歇斯底裏地哭鬧起來。尖銳的哭聲終於又將人吸引了過來,幾張帶著水泡的臉遠遠地聚了過來,見蘇靈和周驲陽兩人仍是健康的樣子,非常自覺地隔了十來步遠便停住了。

“你們,是要把孩子送過來?”其中一個老嫗問道。

“不,我們就是來看看。”周驲陽回道。

老嫗搖了搖頭:“來的人都這麽說,這孩子發病了,你們又怎麽會把他留在身邊?”她打量了一下蘇靈,“你可是要留下來陪著他?”

蘇靈搖了搖頭。老嫗嘆了口氣:“他那麽小,沒人陪著必然活不下去。你這麽抱著他,過兩天就也會發病,終歸還是要回來,到時候恐怕你男人也得上了。倒不如幹脆就留下來,省得來來去去,又不知道把誰帶出病來。”

蘇靈自然不會對她的這番話有什麽反應,倒是周驲陽,因著那句“你男人”不由得對這老嫗有些刮目相看:“老夫人,可是這裏的醫工?”

“不敢當你這句夫人,我就是個婆子,懂一點岐黃,反正一只腳已經踏進了棺材,看這裏沒人來,我便來幫個忙。”老嫗看著周驲陽,只覺這人氣度和自己平日裏見的不一樣,但她也並不多高看周驲陽一眼,但凡有法子的人家,說什麽也不會踏足這裏一步的。

“都城是何時有了天麻村的?我記得去年走時尚且沒有。”

老嫗嘆了口氣:“就是年前,也不知道從哪傳來的,等發現,遠郊有個村子已經快絕了戶。這天花越傳越多,得了病的人一時也死不了,可村子卻是回不去了,都城也是萬萬進不得的,無法,只好在這裏搭個棚子,看是死是活了。”

老嫗看向蘇靈:“小娘子,你也別任性,和孩子一起留下來吧。這村裏來來去去的不少人,起初都以為自己能躲開,可天花豈是你想躲就能躲得了的。留下來吧,我去給你找個空屋子。”

蘇靈眨了眨眼,抱著巳冕往前走了幾步,周驲陽一把拉住她:“你幹嘛去?”

蘇靈低聲道:“我有個大膽的想法。”

周驲陽還在等蘇靈說出她大膽的想法,她人卻已經抱著孩子走了出去,周驲陽急忙追了上去。老嫗見狀道:“這位公子,你就不要再跟上來了。”她見周驲陽充耳不聞,急得跺了跺腳,“這是何苦啊!”

等兩人走到老嫗面前,周驲陽才道:“我不會放她獨自在這種地方。”

老嫗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長長嘆了一聲:“跟老婆子來吧。”她將兩人帶到一個茅草屋前,“就這間,裏面的人昨天走了,屍首已經燒了,屋子就給你們住吧。”

她搖了搖頭,轉身走了幾步終於還是忍不住囑咐道:“公子,你可想清楚了,進了這屋子,得不得天花就要看老天爺了。”

周驲陽微微頷首,老嫗見他不為所動,終於無奈地離開了。

第 96 章

左右挨著的屋子裏都有人,大多數人也不過只看了一眼便挪開了視線,就算蘇靈和周驲陽穿著顯然不是尋常人家,可來了這裏,便只有聽天由命的份了。大家都不過是天意面前的無足輕重,各自在生死線上掙紮,自然也沒有過多的精力去關心別人。

蘇靈抱著巳冕,一低頭進了屋子。等周驲陽進來後她道:“任懷修知道珠子是假的,可他卻不敢肯定,恐怕這就是他一定要我親口說出來的原因了,他得要一個保證消除周恒心裏的恐懼。”

周驲陽點了點頭,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任懷修會如此執著。

蘇靈想到了些東西,可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咽了下去,道:“先歇著吧,回頭再看要怎麽辦。”

這草堆子搭起來的屋子裏連張凳子都沒有,就一個草堆勉強作床。蘇靈占了一頭,周驲陽順理成章地占了另一頭。只是這兩頭遠得非常有限,周驲陽幾乎是靠著蘇靈坐了下來。除了在馬車裏,這是周驲陽最靠近蘇靈的時候。

蘇靈的確是累了,這幾天動憚不得的身軀並不能讓她入睡,即使是困極了意識迷離一會,也會立刻被夢魘驚醒,簡直回到了不久前的生活。此刻跑出來了,精神微微放松,居然很快就睡了過去。她的頭在空中左右晃了會,終於緩緩地靠在了周驲陽的肩頭。

周驲陽從來沒有和任何一個人以這樣的姿勢相處過,帶著點新奇的同時更多的則是一種由衷的喜悅。從他的角度看下去,恰好是蘇靈光潔的額頭和濃密的睫毛,自從母親過世後便身處漩渦中的周驲陽,第一次由衷地感覺到了寧靜。

他屏息凝神地看著熟睡的蘇靈,鬼使神差地擡起了手,想輕撫一下蘇靈的臉。屋外突然傳來不同尋常的騷動,“鏘”一聲,是守在屋外的黑雉拔出了大刀。

周驲陽的眼神瞬間清明,警惕地看著木板充當的房門。黑雉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王爺,有人放火。”

“什麽?”周驲陽問完,才發現蘇靈跟自己問了同樣的問題。

她不知什麽時候醒了過來,話才問完,已經抱著巳冕站了起來:“走,出去看看。”

兩人立刻一起走到屋外,果然,不遠處已經沖起了火光,周圍屋子裏的人顯然還沒發現,只有那著火的幾間屋子周圍才有人遲鈍地喊著:“走,走火了!”

黑雉擋在他們身前:“王爺快走,恐怕追兵到了。”

周驲陽拉起蘇靈就想往外跑,卻被蘇靈甩開了手:“把人叫起來,否則他們都會死的!”

“他們本來就會死。”周驲陽抓住蘇靈的手腕,不容分說地向外走去,“得了天花就是九死一生了。”

“九死一生是老天爺的事。”蘇靈一手還要抱著巳冕,根本沒法掙紮開去,“救不救是我們的事!”

周驲陽充耳不聞,拉著蘇靈一路向外。蘇靈努力地拖延他的步伐:“周驲陽,我們進村來就是為了尋找機會,這裏所有人就是我們的機會!我們不能讓機會在眼前消失!”

拉著蘇靈幾乎要一路小跑的周驲陽終於回頭,他看了眼遠處升起的火光:“我不要這樣的機會,我只要你平安。”

蘇靈第一反應是想撬開他腦子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些什麽玩意:“周驲陽,你要不要天下!”

周驲陽頓住,神色覆雜地看著蘇靈。蘇靈反手拉住他的衣袖,用只有彼此能聽到的音量:“一個被上天鄙棄的王爺,救了一群被上天厭棄的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夜明珠的來歷一定會有人懷疑,只有這件事,不成功是理所應當 ,成功了就是天命。”

“這裏這麽多人,還有他們背後的家族,救下來以後便唯你是從了!”

周驲陽知道蘇靈說的每一個字都對,可也知道此刻留下就是步步驚心的一場豪賭。他並沒有過多猶豫,蘇靈替他著想至此,他沒有任何理由放棄這個機會。

“不要離開我身邊。”

蘇靈松了口氣,懷裏的巳冕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己,她雙手抱住他:“別怕,不會丟下你的。”

巳冕的一雙手緊緊地攥住了蘇靈地衣服,乖巧地點了點頭。

周驲陽就近踢開了一間茅草屋的門板,沖著裏面高聲喊道:“起來,走火了!”不待人回答,又迅速跑去臨間。蘇靈識相地跟在周驲陽身後,看著他和黑雉一人一邊,將睡夢中的人一個個叫了起來。

不久前碰到的老嫗還沒睡下,周驲陽踢開房門時她正借著一盞油燈搗藥。

“走火了?”老嫗下意識地重覆道。

“婆婆快出去,就要燒過來了。”蘇靈提醒道。

老嫗浮夢初醒,慌忙站了起來,她手足無措地看著桌上的藥材:“這,這些……”

周驲陽走進去扯過稻草上鋪著的一塊麻布一抖,老嫗急忙接了過去,將草藥連同藥杵一起掃了進去。周驲陽將包裹一包,正要往外走,又見老嫗從稻草堆裏掏出個小瓷罐,小心翼翼地收好這才跟了上去。

等再到外面,此時被叫醒的人已經有不少,多數人雖看起來病懨懨的,好在仍能自己活動,已有顧不得的自顧往著火地反向逃去,也有幫著黑雉一起去敲那些沒開門的。

老嫗看著火光,神情漸漸從迷茫中恢覆過來:“這是,這是終於容不下他們了麽?”她抱著自己的包裹,身形晃了幾晃,“快,快把人叫起來!”

即使是淋過幾場春雨的茅草屋燒起來也是飛快,眾人再敲開幾間屋子後,四周的熱量便逼得他們不得不後退了。

能叫的都已經叫出來了,周驲陽看了看周圍:“走吧!”

早有頭腦機靈地已經跑出了村落,留下的要麽病重得行動緩慢,要麽是腦子還沒反應過來的,見周驲陽帶頭,眾人便互相攙扶著跟在周驲陽身後,一同出了村子。

大約是怕傳染,放火的人並未跟上來。人都救下來了,這五六十人該如何安置就成了周驲陽最頭疼的問題。他坐著不出聲,被蘇靈拽上馬車的老嫗看看巳冕,又看看周驲陽,終於忍不住出聲道:“這位公子,可想好要去哪了?帶著這麽多人,安置可不容易。”

周驲陽搖了搖頭:“我也正愁。對了,老夫人,你們原來的村子在哪?”

老嫗擺了擺手:“我可當不起夫人二字,公子叫我葉婆就好。”葉婆道,“村子在南面月水灣裏,我們出來也有月餘了,不知道村子裏如何了。”

“月水灣?”周驲陽只覺得這名字熟悉,他想了想,道:“可是王家的莊子?”

葉婆嘆了口氣:“正是。”

“我記得,先德妃是在月水灣長大的,王家一貫將月水灣打理得很好。”

葉婆聞言,仔細地瞧了瞧周驲陽,恭敬回道:“公子知道的倒是挺多。只是德妃仙去後,漸漸此地也沒人管了,原本莊子裏的人為了生計便不得不出來,這幾年裏圍著莊子倒也成了個小村子。”

葉婆漸漸紅了眼:“只是不知道這次能不能熬過這劫了。”

周驲陽隱隱覺得有哪裏不對,可一時卻說不上來。還不等他細想,馬車外的喧嘩聲漸漸大了起來。眾人似乎是看到了什麽高興的東西,一個勁地說著“快了,快了。”

周驲陽掀開簾子看了看,原是遠處出現了幾個木屋。“那裏可是你們的村子?”

葉婆張望著看了一眼,立刻開心。前,此刻已是日上三竿,可村子裏卻並沒有人活動的跡象。周驲陽下了馬車,看著前方的葉婆激動地跑進一間屋子,不多時又失魂落魄地從裏面出來。

“人沒了。”

葉婆說完這句話,人便失了魂一般跌坐在了地上。蘇靈和周驲陽對視了一眼同時向木屋內走去。還未到跟前就聞到了一股難聞的味道,蘇靈居然反應過來那味道的由來,伸手捂住了巳冕的口鼻向後退去。

周驲陽走到門內,只看了一眼便也立刻退了回來——裏面橫躺著一個面目腫脹的男人,

“這是你家裏人?”

葉婆神情恍惚,半天才反應過來周驲陽的問話:“他是護衛,年紀大了就出來守在村口。我與他……”葉婆卡了殼,楞怔了一會掏出那個一直隨身收著的瓷瓶,“他兒子得了病,他自己身體又不好,我以前在莊子裏侍奉過一陣子醫工,便替他出村去照顧孩子。結果他兒子死了,他也沒活下來。這……這就是命啊。”

周驲陽負手而立,一貫缺少表情的臉上並沒有因為葉婆的敘述有任何波動。蘇靈抱著巳冕在葉婆身邊蹲下,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這個看起來悲痛而隱忍的老人。

跟在馬車後的天花病人也終於跟了上來,見葉婆跪坐在地上連忙圍了上來。眾人忌憚周驲陽,見葉婆神情悲痛也只敢小聲問:“葉婆,村子裏怎麽樣了?”

葉婆擡頭看著眾人關心的目光,這些大多是村子裏的年輕人了,最大不過二十出頭,最小不過十一二三,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去村子裏看看吧,看可還有活著的。”

他們來了也有一會了,可村子裏並沒有什麽動靜,蘇靈知道情況不妙,可葉婆仍是抱著瓷罐一戶戶人家敲起了門。不過半個時辰,老太太似乎又老上了十來歲,回來時佝僂著身形,聲音仿佛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村子裏沒有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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